情境示意 · 非服務實錄如果這波 AI 繁榮明年就結束,台灣會留下什麼?新加坡總理的答案,讓我想到台灣的教室。
10 月 8 日晚上,新加坡總理黃循財在 Forbes 全球 CEO 大會上和 Steve Forbes 對談。Forbes 問他:新加坡這波 AI 景氣,還能撐多久?
他第一句就回答:No boom is forever.
他說景氣總會修正,只是沒人知道會在什麼時候、用什麼方式發生,也不知道誰會受傷。
這句話有意思的地方,在於他說的時機。新加坡已經連續三年成長約 5%,生產力成長也超過 3%。對一個人均所得這麼高的國家來說,這是好到不太真實的成績。在好日子裡主動提醒大家好日子會結束,是很少見的誠實。
接著我看了台灣的數字。根據央行九月的報告,台灣今年上半年經濟成長 14.15%,全年預測也從六月的 9.45% 上調到 11.48%。
成長 5% 的國家,已經在準備面對景氣修正。成長 11% 的我們呢?
(2021 年買過航運股的朋友,應該最懂 No boom is forever 是什麼意思。我不問,你也不用說。)
一|黃循財其實講了三件事
讀完逐字稿,我覺得他談 AI 的部分可以拆成三層。
第一層:繁榮是真的,但也是暫時的。他坦白說新加坡並不生產最先進的 AI 晶片,靠的是記憶體與特殊晶片大廠,加上一整條半導體供應鏈。他沒有把這波景氣說成國家實力的證明,而是說成「外部需求剛好來了」。
第二層:窗口要拿來換能力,不是拿來享受。他說新加坡的做法是趁外部需求還在,好好利用這個窗口,建立新能力,為國民創造更好的工作。重點在「換」這個字:把一時的錢,換成十年後還在的東西。
第三層,也是我覺得整場最重要的一句:
Not to protect the job, but to protect every worker.
不保護工作,保護每一個工作者。
他承認 AI 對就業的影響還在早期,但有些工作一定會消失,更多工作必須改變。新加坡的選擇不是擋住改變,而是讓人有能力穿過改變。他們把工會當成夥伴,而不是障礙。企業轉型的政府補助由工會協助管理,條件是企業要幫員工重新培訓;裁員只能是最後手段,而且要提前通知、給予補償,再由工會陪著員工重新找到工作。
另外還有一段很容易被略過。談到 AI 安全時,他說每個產業的監管者都得回答同一個問題:哪些決定必須留在人的手上?人應該站在流程的哪個位置?這個問題,等一下會再用到。
二|把這句話翻譯成教育
讀到「不保護工作,保護工作者」,我腦中自動跳出另一句:
Not to protect the old way of education, but to protect the students and the teachers.
不保護舊的教育方式,保護學生和老師。
先說清楚,舊的教育方式不是壞東西。標準答案、統一進度、考試排名,這套系統過去幾十年非常有效,撐起這波 AI 繁榮的工程師,很多就是這樣教出來的。
但它就像那份「工作」:曾經很好,不代表該被永遠保護。
保護舊方式長什麼樣子?AI 一出現,第一反應是討論怎麼禁止學生用;力氣花在守住進度,而不是確認孩子真的學會;老師把大把時間拿去填表格、跑流程,只因為「一直都是這樣做」。
那保護學生和老師又是什麼?要分兩半講。
三|學生,是未來
台灣 2016 年有 20.8 萬名新生兒,2025 年只剩 10.8 萬人,連續十年創新低。不到十年,少了一半。
這代表每一個孩子的未來,對整個社會的分量都更重了。
主計總處的官員也提到,這兩年 AI 相關產業表現亮眼,傳統產業則明顯落後。經濟正在分成兩種速度。教育如果不小心,也會分成兩種速度:會用 AI 當家教的孩子愈跑愈快,沒人教他們怎麼用的孩子被留在原地。
保護學生,不是不讓他們碰 AI,而是讓每個孩子都有能力用好它。要保護的也不只是他們的分數,而是他們面對沒有標準答案的世界時,那股還想學的力氣。
四|老師,是未來的催化劑
高中化學還記得多少?(我知道很多人早就還給老師了。)
催化劑的定義是:讓反應更快發生,自己卻不被消耗。
老師就是教育的催化劑。可是看看今年開學的現場:全台國中小正式教師開缺 6,464 名,實際只錄取 5,676 人。到 8 月 25 日,仍有 614 個代理教師職缺找不到人,原因包括薪資、行政負擔和工作環境。
我們的催化劑,正在被消耗。一個在反應裡被耗盡的東西,就不是催化劑了。
回到黃循財那個問題:哪些決定必須留在人的手上?
在教育裡,我的答案是 MCP。(對,跟 AI 工程師天天掛在嘴上的那個 MCP 撞名,是故意的。)
Mentor,導師:知道孩子是誰,在乎他會成為什麼樣的人。
Coach,教練:看出孩子卡在哪裡,陪他練到會。
Pacer,配速員:判斷什麼時候該推一把,什麼時候該等一下。
仔細想想,很多最優秀的老師本來就是這樣教書的。知識的傳遞,AI 會愈來愈能分擔;但這三件事,只有人做得到。
五|我們正在做的兩件事
均一這幾年也在回答同一個問題:怎麼讓 AI 成為學生和老師的助力,而不是取代或拖垮他們。我們目前在做兩件事。
第一,建立 AI 素養的培訓與學習平台。我們用「問、用、管、造」四個字拆解 AI 素養,讓老師和學生都能一步步學會跟 AI 一起工作,這套內容現在連新加坡也在用。面對前面說的「兩種速度」,這是我們能做的一點拉平。
第二,持續打磨教育 AI,並請第三方研究它到底有沒有用。我們的數理國英 AI 家教有鷹架,也在加深護欄。鷹架一步一步把孩子撐上去,而不是直接把答案遞給他;護欄則負責擋住不該發生的事。
很多家長和老師最擔心的是:孩子用了 AI,會不會變懶、變得不會想?第三方研究的結果是,學生在不能用 AI 的考試裡,成績沒有下降,提問能力反而提升了。
在 AI 時代,會問好問題,可能比會背答案重要得多。
六|需要政府一起做的兩件事
有些事,民間做得再多也只是點,要政府一起做才能變成面。
第一,從「生生用平板」到「師師用 Tokens」。
過去幾年,政府讓學生有平板可用,這一步很重要。下一步,是讓每位老師都有足夠的 Tokens(可以想成 AI 的使用額度),把批改、整理、行政這些雜事交給 AI,把時間還給學生。新加坡讓工會協助管理企業轉型補助,前提是企業要照顧好每個工作者。教育也可以用同樣的邏輯:資源直接送到老師手上,目的是讓老師回到教學。
第二,在師培裡找到老師在 AI 時代的 MCP 定位。
知識性的工作,AI 會逐漸幫得上忙。師資培育的重心,也要慢慢從「怎麼把知識講清楚」,往 Mentor、Coach、Pacer 演化。這不是要老師變成別的東西,而是把最優秀的老師本來就在做的事,變成每位新老師都學得到的能力。
七|窗口還開著
黃循財說的窗口,台灣也有,而且開得比新加坡更大。
問題是,我們要拿它換什麼。
如果用這段好日子守住舊的方式,等繁榮退潮那天(它一定會退),我們手上只會剩下一套很熟悉、卻不再適用的系統。
如果用這段好日子投資學生和老師,繁榮走了,人還在。而人,正是下一次繁榮長出來的地方。
One is the future. One is the catalyst of the future.
一個是未來,一個是未來的催化劑。
No boom is forever. 但繁榮結束的時候手上留著什麼,我們可以選。
- 原文:呂冠緯個人臉書貼文(2026-10-09 發表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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