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LEAD · 跨維度 · 2026-11-08

我教過幾個人蓋鍋蓋?

How Many People Have I Taught to Put the Lid on the Pot?

情境示意 · 非服務實錄: 白板上的框架整理情境示意 · 非服務實錄

Google 把自家 AI,在美國中小學全部預設關掉了。

週六晚上機捷 A18 油鍋起火,消防車還沒到,鍋蓋先到了。

同一週,美國一座大學城的市議會全票通過:禁止AI。

幾件事看似無關,但其實有連結。

先說 A18。晚上八點多,高鐵桃園站二樓一家炸雞店的油鍋燒了起來,警鈴大作、濃煙往外冒,旅客拖著行李往外走。店員抓起鍋蓋蓋上去,先把空氣隔絕,火沒有延燒。幾分鐘後消防隊趕到,接手完成撲滅與安全確認。沒有人受傷,捷運一班都沒受影響。

再說美國。印第安納大學所在的布魯明頓,市議會通過一條臨時法令:禁止任何人或公司在市內部署、使用超級智慧 AI,就算是透過瀏覽器連到外地的伺服器也不行。所謂超級智慧,指的是幾乎所有腦力工作都勝過人類、還能自己行動的 AI,目前還沒有人做得出來。

A18 的火已經燒起來了,有人知道要拿鍋蓋。布魯明頓的火連點都還沒點,大家就先舉手禁了。

這陣子 AI 的處境,大概就夾在這兩個畫面中間。美國期中選舉,民主黨拿下參眾兩院,眾議院民主黨這兩天說,明年要開 AI 公聽會,替 AI 和資料中心設護欄。路透說中國的 AI 股泡沫已經破了;美國選後,台股盤中崩跌 3,737 點,台積電開盤跌停。黃仁勳被美國國會要求出席閉門說明。Google 把自家 AI 在美國中小學改成預設關閉。瑞典把紙本教科書請回教室,今年秋天起校園禁手機。

人類跟火相處了這麼久,累積出來的做法其實有好幾層。

最快的一層是禁。哪裡出過事,就在哪裡貼「嚴禁煙火」。看得見,也立刻有效,可是火不會因此消失,只是換個地方燒。

再來是管:消防法規、逃生動線、滅火器定期更換。昨晚 A18 的站務人員照 SOP 疏散旅客、引導大家改走另一側進站,就是這一層在運作。

最慢、也最不起眼的一層,是讓每個人都知道:油鍋起火不能潑水,要蓋鍋蓋。很多人的第一反應是潑水,那只會讓火更大。

AI 這幾個月收到的,多半是前兩層。布魯明頓是禁,國會的公聽會和護欄是管,Google 的預設關閉和瑞典的紙本,介於兩者之間。第三層也有人在做,只是跟 AI 擴散的速度比起來,慢了好幾拍。

第三層為什麼總是落後?我不認為是會用火的人心腸不好。真正深度用過 AI 的人,都知道它能做多少事,有火不用、有刀不用,實在可惜。問題在於,教人用火很花時間,也不會出現在下一季財報上;把功能預設打開、衝使用人數,回報快得多。Google 今年八月把 Gemini 預設開給更多學生,結果老師家長反彈、兩黨參議員聯名去信,三個月後又改回預設關閉。整條曲線,都在這件事裡了。

換到怕火的人那邊,帳也算得很清楚。作業被代寫、專注力被切碎,這些成本天天看得到;AI 的好處,他們多半沒親身經歷過。成本具體、好處抽象,贊成禁令再合理不過。瑞典擔心孩子的閱讀能力,家長擔心孩子的安全,這些擔心都是真的。很多主張禁火的人其實很懂火,因為他們看過火燒起來的樣子。

所以禁令這筆帳,最後會記在會用火的人身上。每一道禁令,都是一筆教育遲遲沒還的債。

教育當然慢。一個人學會蓋鍋蓋,可能要家政老師講過一次、新聞看過一次、自己差點燙到一次。禁令就快多了:布魯明頓從提案到全票通過,前後大約三個禮拜。會用火的人如果嫌教學太慢,等在前面的,會是一張比一張快的「嚴禁煙火」。

何況火已經進門了。這週,Siri 的 AI 開始聽得懂繁體中文,雖然還在測試版。接下來,台灣的孩子不管學校准不准用 AI,回到家拿起爸媽的手機,火就在那裡。教室可以禁,廚房禁不了。

Google 改回預設關閉的同時,主推一個叫 Guided Learning 的模式:不直接給答案,而是一步一步問學生問題,老師也看得到學生和 AI 的對話。最會用火的公司之一,也開始教人蓋鍋蓋了。開關交回學校手上,難題也跟著交了過去:拿到開關的人,知道怎麼開嗎?

台灣對「先教再用」並不陌生。童軍課生火,旁邊一定擺一桶水;家政課拿刀,先聽老師講怎麼握;化學課點本生燈,「先點火、再開瓦斯」背得比元素週期表還熟。我們沒有禁火,我們把火排進課表。昨晚那個鍋蓋,不管店員是在哪裡學會的,都讓這場油鍋火停在一則「虛驚」新聞,沒有變成一場「該不該禁止炸雞」的公聽會。

風向正在轉。前兩年大家比的是誰的 AI 最強,接下來學校、家長和立法者會追問另一件事:AI 放進教室,安不安全?有沒有效?這個問題,模型再大也答不了,要靠課堂裡的證據、可以教的框架,還有願意帶著學生一起用的老師。

這裡頭,台灣手上有幾張別人沒有的牌。全世界最強的 AI,大多跑在台灣做的晶片上,我們是造爐子的人。教育現場這幾年,也有不少老師和團隊在認真試怎麼教孩子用火。以我熟悉的均一為例:AI 筆記本刻意不「先」給答案,第三方研究發現,學生不用 AI 時考試成績沒有退步,提問能力反而進步。Google 這次主推的方向,跟這條「不先給答案」的路很接近。

至於火要怎麼教,均一用的是四個字:問、用、管、造。換成火的語言,剛好是四個階段。

問,是點火。火要點得起來,先要會問;問得好,火才旺。點著之後還得會看火:AI 的回答聽起來很有把握時,敢不敢再追問一句「你怎麼知道?」

用,是用火。會點火不代表會煮菜。把 AI 用在寫作、查資料、做專題,哪道菜開大火、哪道菜要小火慢燉,得一道一道練。

管,是控火。知道什麼時候該關小、什麼時候該熄掉,油鍋起火時手邊要有鍋蓋。個資不隨手丟進去、作業不讓 AI 代寫、AI 說錯時看得出來,都在這一層。昨晚 A18 那個鍋蓋,就是控火。

造,是造火。打火機、點火槍、卡式爐,還有童軍課學的搭營火,都是有人想出新辦法,讓更多人在更多地方點得起火、用得安全。放到 AI,就是自己動手設計工具:替同學、替老師、替一個班級做出合用的 AI 小幫手,同時決定它該怎麼運作、要裝上哪些護欄。台灣已經會造爐子,下一代該學的,是造出更多人用得上的打火機。

這四個字有來歷。均一先編譯了國際的 AI 素養手冊,問用管造對應的,正是 OECD 與歐盟 AI 素養框架的四個面向。接著再往下做成在地課程,國小、國中、高中各有一套,同樣四個字跟著孩子長大、一路加深。現在也在往大學和企業延伸,從小學生第一次點火,到上班族在工作裡控火,講的是同一套語言。新加坡也已經有人在用。

把國際的東西翻進來,均一已經在做了;接下來要練的,是把台灣的東西說出去。這一步,台灣整體還在補。很多好東西,到現在還只用中文講給自己聽:成果停在國內研討會,框架只對接台灣課綱。偏偏這段時間,AI 進校園的規則正在全世界重寫。美國學區拿到了開關,正在找開的方法;瑞典請回紙本,接著得想 AI 怎麼跟紙本共處;OECD 的 PISA 2029 要考「媒體與 AI 素養」,各國都在準備。寫規則的那個房間,台灣要在裡面。

只要台灣願意把課堂裡的證據,用英文、第三方研究和國際框架說給世界聽,這波風向轉變的受益者名單上就會有台灣。跑在最前面的幾個名字裡,也可能有台灣。

AI 最後會不會被禁,取決於會用火的人教會了多少人;怕火的人有多怕,反而是其次。

下次再看到一條 AI 禁令,先別急著笑對方保守,可以先問自己:我教過幾個人蓋鍋蓋?

你第一次用 AI,是有人教你,還是自己摸出來的?

那第一次失火時,又怎麼辦?